摘要: 南疆巫女月漓,为救挚爱种下“同心蛊”,却反被其噬心十年,修为尽废。大巫告诉她,蛊虫已与她情丝共生,除蛊即死。她停止喂养恨意,在寂静中凝视那“虫”,竟见它化作两人初见时,他赠她的那朵——早已枯萎却不肯凋零的茶花。
正文
听雨竹楼,十年一梦。
竹楼在瘴气弥漫的南疆深处,被层层古老的禁制与毒藤守护,寂静得像一座精美的坟墓。楼中无灯,只有窗外偶尔漏进的、被雾气稀释的天光,映出倚在窗边的女子轮廓。
她叫月漓,曾是南疆最璀璨的巫蛊明珠,十七岁便沟通上古蝶神,一手“千丝引”控蛊之术出神入化,容颜更胜山间最娇艳的灵花。而如今,她青丝成雪,面色灰败,深陷的眼窝里只剩下潭水般的沉寂。一袭曾经流光溢彩的巫女袍,如今空荡荡地挂在嶙峋的骨架上。
她的心口,封存着一只蛊。
不是她炼的,却是为她而种的——“同心蛊”。
十年前,中原剑修洛云飞为求解除宗门诅咒的“破障丹”,独闯南疆禁地,身中九种奇毒,命悬一线。是月漓救了他,以自身精血为引,耗费三年光阴,炼成丹药。三年相处,情愫暗生。洛云飞伤势痊愈、誓言旦旦要回中原禀明师门、定以最隆重的礼节迎娶她时,月漓将自己培育多年、本命相连的“同心蛊”子蛊,种入他心脉。
“此蛊不害人,”她当时眉眼盈盈,带着巫女的天真与霸道,“只是让你我心意稍通,千里之外,亦知冷暖安危。你若负我,我便知。”
洛云飞感动拥她入怀,信誓旦旦。
他走了。一去无音讯。
起初,月漓通过母蛊,还能隐约感知到他情绪剧烈波动,有思念,有挣扎,有……痛苦。她不解,担忧,不顾族人劝阻,欲出南疆寻他。却在边界处,被本应守护她的“同心蛊”母蛊,狠狠反噬!
那一刻,她清晰地“看”到,通过子母蛊之间玄妙的联系,洛云飞心脉中的子蛊,正被另一种更阴毒、更霸道的力量侵蚀、转化。那不是毒,而是某种冰冷的“誓言”或“契约”的力量,来自中原一个古老剑修家族的秘传——“绝情剑契”。为练成至高剑道,需斩断情缘,若有羁绊,便以秘法将“情丝”转为“剑煞”,反伤其主。
洛云飞没有负她。他是选择了他的剑道,并动用家族力量,将他与她的“情”,连同承载这情的“同心蛊”子蛊,一并炼化成了淬炼剑心的“燃料”!
母蛊与子蛊同源共生,子蛊被强行炼化转性,母蛊立刻遭受致命牵连与污染。更可怕的是,那股冰冷的“剑煞”与“绝情”意念,沿着蛊虫联系,逆冲回月漓体内。
她想强行剥离母蛊,却发现蛊虫的根须,早已与她自身的“情丝”——那些鲜活的、温暖的、关于洛云飞的记忆与情感能量——死死缠绕,共生一体。蛊即是情,情即是蛊。除蛊,便是亲手将自己心中最柔软、最珍贵的那部分,连同生命根基,一并剜除。
她下不了手,也无力下手。反噬之力日夜啃噬她的心脉与神魂,修为如决堤般溃散。她只能退回听雨竹楼,凭借残余的巫族秘法,将自己与蛊虫一同封印,陷入漫长的僵持与煎熬。
每一天,母蛊都在吸收她残存的生机与那些无法磨灭的情丝记忆,吐出冰冷的“剑煞”与绝望的毒液,腐蚀她的一切。她恨,恨洛云飞的背叛与算计,恨自己的痴傻与轻信。这恨意,如同毒药,却也如同燃料,让那变异的蛊虫更加活跃,让她的痛苦更深。
大巫奶奶最后一次来看她,苍老的手抚过她枯萎的白发,叹息道:“漓儿,蛊已入情,情已化蛊。它吃的是你的‘心念’。你越恨,越想他,它越强。你若能忘,能断,它自衰亡。但……你若真断了,月漓,还是月漓吗?”
忘?断?如何忘?如何断?那十年的折磨,早已让恨与爱、眷恋与绝望、关于他的记忆与蛊虫带来的痛苦,彻底搅拌成一团腥浊的污泥,沉在她心底,无法分离。
直到昨夜,一场罕见的清冷月光,穿透南疆终年不散的瘴气,漏进竹楼一丝,恰好落在她心口。
在那冰凉如水的月光中,持续了十年的、火烧火燎的噬心之痛,似乎被短暂地镇住了一丝。在那一丝罕见的间隙里,月漓早已麻木的心神中,忽然掠过很久以前,自己刚开始学蛊时,大巫奶奶说过的一句话:
“最高明的解蛊术,不是杀死蛊虫,是让它认错家。”
认错家?她的心,不就是它的家吗?不,不对……或许,蛊虫认的“家”,从来都不是她月漓的“心脏”,而是她心脏里那些汹涌的、关于“洛云飞”的念头与情绪。
一个近乎荒诞的想法浮现:如果……我不再“喂养”这些念头了呢?
不是强迫自己忘记(那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念头),也不是对抗痛苦(那会聚焦于蛊虫)。而是……彻底停止与“蛊虫—洛云飞—痛苦”这个完整故事的一切互动。
她闭上眼,将所剩无几的、用来抵抗痛苦的神识之力,缓缓收回。不是用来内视心脉、观察蛊虫,也不是用来压制恨意。而是让这些神识,如同疲惫的飞鸟归林,悄然散入一片无边无际的内在虚空。那片虚空,不判断,不干预,只是存在。
然后,她将全部的注意力(或者说,放弃了“注意”这个动作),轻轻地、不带任何目的地,“放置”在心口那团持续了十年的、熟悉的痛苦与冰冷存在之上。
如同将目光,投向窗外一片看了千万遍、却从未真正“看见”的竹叶。
在“无心”的纯粹觉察下,奇迹发生了。
那团原本模糊混沌的、被标记为“蛊虫反噬”的痛苦能量,开始自行清晰、显化出其核心的“形态”。
没有狰狞的虫豸,没有怨毒的剑煞。
在心口的位置,悬浮着一朵极其精致、却完全枯萎的——白色茶花。花瓣干瘪,边缘卷曲,颜色灰败,却依旧保持着盛放时的姿态,被无数细若游丝、晶莹剔透却又冰冷刺骨的“丝线”紧紧缠绕、穿透。那些丝线,一端连着枯萎的花,另一端,深深扎入她心脉各处,随着她的心跳微微搏动。
月漓“看”着那朵枯萎的茶花,一段早已被漫长痛苦覆盖的记忆,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,骤然浮现——
是洛云飞伤愈后,第一次陪她上山采药。她在崖边发现一株罕见的“月光茶”,花开正盛,皎洁如月。她欢喜不已,他却趁她不注意,悄悄摘了最美的一朵,笨拙地别在她鬓边,耳根微红,眼神亮如星辰:“月漓,人比花娇。”
那朵花,她珍藏了许久,直到干枯也舍不得丢。后来,便不知所踪。
原来,它从未消失。它连同那一刻全部的怦然心动、明媚阳光、青草气息与他指尖的温度,一起被她最炽热的情丝浇灌、包裹,种在了心里,成了“同心蛊”最甜美的饵料,也成了后来所有痛苦扎根的土壤。
洛云飞炼化的是子蛊,是“契约”层面的连接。但他斩不断、炼不化的,是月漓心中这朵由最纯粹初情凝结的“心花”。它因爱而生,因背叛而枯,因十年的恨与不甘而拒绝凋零,成为沟通变异母蛊、持续产生痛苦的“永恒核心”。
看清这一切的瞬间,月漓心中没有波澜。没有对洛云飞的爱与恨,没有对自身痴傻的嘲弄或怜悯。在无心的觉察中,这一切,都只是一段呈现出来的“现象”,如同镜中花,水中月。
她只是“看着”那朵被无数痛苦丝线穿透、缠绕的枯萎茶花。
看着它。
仅仅是看着。
没有想“让它消失”,没有回忆过往,没有计划未来。
就在这全然的、不动的“看见”之中,那些紧紧缠绕、穿透茶花的冰冷丝线,仿佛失去了持续拉扯的力量来源,开始一根根……变得松弛、透明。
然后,如同阳光下的薄冰,又像失去提线的木偶丝线,悄无声息地……断裂、消散。
当最后一根丝线也化作光点湮灭,那朵固执地维持了十年枯萎形态的茶花,轻轻一颤。
它没有复生,没有重新变得娇艳。
而是以一种无比自然、无比安详的姿态,花瓣片片散开,化作点点带着淡淡茶香与陈旧时光气息的莹白微光,如同终于完成使命的萤火,在她空旷的心田中,温柔地盘旋片刻,然后,彻底融入了四周那片无边的内在虚空,了无痕迹。
随着茶花的消散,心口那持续了十年、几乎成为她生命一部分的噬心剧痛与冰冷剑煞感,如同退潮般,迅速消失。
不是被驱散,而是像舞台上的布景,当戏剧被认出是戏剧,演员卸下妆扮,布景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,自然撤去。
“噗通……噗通……”
清晰而有力的心跳声,时隔十年,再次被她清晰地感知。温暖的血流,开始重新顺畅地流经曾经枯竭的经脉。窗外,南疆带着草木与泥土气息的风,吹入竹楼,拂动她雪白的长发。
她低头,看着自己枯瘦的手。心念微动,一缕微弱却纯净、带着勃勃生机的翠绿巫力,自指尖渗出,萦绕如丝。
蛊,解了。
情,化了吗?
不。情从未需要被“化”。只是那份情,连同它所依附的那个关于“月漓与洛云飞”的故事,那个“被伤害的巫女”的身份,都被她看穿了其如梦似幻的本质。它们依然在记忆里,却已失去了将她捆绑在痛苦之中的力量。
月漓缓缓站起身,走到竹楼窗边,推开尘封已久的窗扉。清晨的阳光涌入,照亮她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面容,那深潭般的眼底,映着远山青翠,再无阴霾。
她仍是月漓。
却也不再是那个困于情蛊、困于恨意、困于“月漓”之名的月漓。
她是……
看着这一切生灭,
而本身如晴空无云、
不染不着的,
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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