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 渡劫期老祖玄微子,为避天劫窃取弟子道基延寿,反被心魔噬体、天人五衰。他将最后修为凝为“镜湖”自照,见心魔竟是自己对“玄微子”身份的痴恋。放弃夺舍,坦然步入雷池时,却发现……劫云之上,别无雷霆。
正文
九幽崖底,死寂无声。
这里是修真界最深的禁地,连光阴似乎都凝滞了。崖底中央,一片方圆不过十丈的黑色“镜湖”,湖水粘稠如墨,不起微澜。湖心,盘坐着一个“人”。
或者说,曾是一个人。
他道号玄微子,三千年前便是名震八荒的渡劫期老祖,离传说中的飞升只差最后一步——渡过那九死一生的“混元无量劫”。可这一步,他卡了整整两千年。
第一次感知到天劫将至时,他退缩了。飞升的诱惑敌不过形神俱灭的恐惧。他以绝世神通,硬生生将劫云推后五百年。第二次,他炼制了七具“替劫傀儡”,在劫雷下灰飞烟灭,勉强撑过。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手段用尽,劫雷却一次比一次凶猛,间隙一次比一次短。
他感到自己的“道”在畏惧中出现了裂痕。更可怕的是,他引以为傲、近乎不朽的肉身,开始出现第一缕衰败的气息——天人五衰的征兆。
恐慌,如最毒的藤蔓,缠绕住这位曾经俯瞰众生的老祖。他开始疯狂寻找延寿避劫之法。最终,他将目光投向了门下最惊才绝艳、身负“先天道体”的真传弟子,明心。
一场精心策划的“秘境意外”,一次“悲痛万分”的传承接收。玄微子以秘法“移花接木”,将明心纯净无瑕的道基与部分先天寿元,嫁接到了自己开始衰败的躯体上。
他成功了。衰败停止,甚至修为还有所精进。但他也失败了。从那一刻起,明心临死前那不敢置信、继而化为一片空茫的眼神,便如同最锋利的冰锥,日夜刺扎他的元神。更恐怖的是,他感觉到自己费尽心机维持的、名为“玄微子”的躯壳与修为内部,开始滋生出别的东西。
起初是幻听,仿佛明心在低语。后来是心魔幻象,在他运功时闪现。最后,那被他吞噬、却未完全炼化的明心的道基残念,混合着他自身对陨落的极致恐惧、对永生的扭曲贪恋,以及滔天的罪孽感,竟在他道心裂痕中,孕育出了一个有独立意识的——寄生心魔。
这心魔无形无质,却以他的恐惧与记忆为食,不断壮大。它不直接攻击,而是日夜在他识海中呢喃:
“你窃来的,终将反噬。”
“天劫就在明日,你逃不掉。”
“你不是玄微子,你是个小偷,一个怕死的可怜虫。”
“看,你的手……又在枯萎了。”
玄微子试图镇压、驱逐、炼化心魔。但他所有针对“外魔”的神通法术,对这源于自身最深黑暗的心魔,全然无效。它就像他自己的影子,攻击影子,只会伤及本体。他的修为在心魔的啃噬和自身恐惧的消耗下,开始真正地、不可逆转地溃散。肉身加速衰老,布满黑斑,散发腐朽气息。元神暗淡,如风中之烛。
他逃到这九幽崖底,修真界最污秽、最死寂、最能隔绝天机的地方,布下重重禁制,像个受伤的野兽般躲藏起来。但心魔如影随形。他终于明白,自己躲过了天劫,却迎来了比天劫更可怕、从内部开始的彻底崩解。
镜湖边,玄微子看着湖中倒影。那是一个形如骷髅、眼窝深陷、散发着沉沉死气的怪物。哪里还有半分当年玄微老祖仙风道骨的模样?
“我……就要这样……化为污秽了吗?” 他干涩的喉骨摩擦,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。
绝望到极致,反而生出一丝奇异的平静。他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年前,自己还是个炼气期小修士时,师尊说过的一句话,当时觉得平淡无奇,此刻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心头:
“修行修行,到头来,不是修成个‘老祖’,是修到能亲眼看着‘老祖’这个名头,死掉。”
修到……看着“老祖”死掉?
玄微子浑浊的眼珠,转动了一下,看向脚下漆黑的镜湖。这湖水是他以最后修为凝聚,本意是映照心魔破绽,却只照出满目疮痍。
一个近乎自毁的念头,如同最后一点火星,在他冰冷的识海燃起。
既然所有对抗都无效,所有挣扎都加速灭亡……那么,不对抗了,如何?
不是放弃生命,而是放弃“玄微子”这个身份,放弃“渡劫老祖”这个躯壳,放弃“我必须活下去”这个根深蒂固的念头。
他将最后残存、勉强维持形体不散的一缕本命真元,不是用于抵抗心魔或延缓衰老,而是全部注入脚下镜湖。
这一次,目的不再是“寻找心魔”、“对抗衰败”。指令无比简单,甚至空洞:“只是映照。如镜映物,不择美丑,不加评判。”
漆黑的湖面,微微荡漾起来,泛起一种深不见底的幽光。这光,不照亮外界,只映照内在。
在“无心之镜”的映照下,内部那团纠缠了恐惧、罪孽、贪生、明心残念的混沌心魔,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显露出它的“核心形态”。
那不是一个狰狞的怪物。
那是一个紧紧蜷缩、死死抱住“玄微子”这个名号、这个身份、这段漫长历史与一身修为的……哭泣的魂影。那魂影的脸,依稀是年轻时的他自己,却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不肯撒手的执拗。原来,心魔不是外敌,是他自己对“我”这个存在形式的终极贪婪与痴迷!害怕天劫,本质是害怕“玄微子”这个“我”的消失;吞噬明心,是为了延续这个“我”;所有痛苦,都源于这个“我”在徒劳地抗拒必然的消融。
“原来……是你。” 玄微子“看”着那哭泣的、不肯放手的魂影,心中没有恨,只有无尽的疲惫与……一丝解脱。
他对着那魂影,也是对着自己三千年的修行、骄傲、恐惧与罪孽,发出最后一道平静的神念:
“好了,可以了。‘你’……辛苦了。现在,歇了吧。”
没有战斗,没有拉扯。就像轻轻松开一只攥得太久、已经麻木僵硬的手。
“啵——”
一声极其轻微、仿佛水泡破裂的声响,在他识海最深处响起。
那个紧紧蜷缩、抱住“玄微子”名号的魂影,微微一颤,然后,像阳光下的冰雕,又像终于得到许可的疲惫旅人,缓缓地、彻底地……松开了手,散成了无数光点。
随着魂影的消散,那寄生、啃噬他多年的心魔,那无尽的恐惧低语,那明心残念带来的刺痛,如同被抽去了根基的幻象,瞬间烟消云散。
几乎在心魔消散的同一时刻,九幽崖底上方,那被重重禁制遮蔽、万年不见天日的黑暗虚空,毫无征兆地被一股无边无际、堂皇正大、却又寂静无声的威压洞穿!
混元无量劫!它来了!在他最脆弱、放弃所有抵抗、连“玄微子”这个“我”都已消散的时刻!
玄微子(或者说,这具躯壳内残存的意识)抬头。没有震耳欲聋的雷鸣,没有刺目的电光。只有无边的、缓缓旋转的、由最纯粹毁灭法则构成的混沌劫云,静默地笼罩了整片崖底,锁定了湖心这具腐朽的躯壳。
最后的时刻。
他低头,看了看自己枯朽不堪、正在飞速化为飞灰的手。心中一片空白,既无恐惧,亦无期待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简单的动作——将仅存的那点意识感知,从这具正在崩解的“玄微子”躯壳中,彻底抽离。不再认同它是“我”,不再关心它的存亡。只是作为一个纯粹的“旁观者”,一个“知晓这一切发生的背景”,静静地“看着”。
“看着”那具躯壳,缓缓站起(尽管双腿已在化灰)。
“看着”它,一步一步,主动走向镜湖之外,走向劫云中心,那片毁灭法则最浓烈的地方。
“看着”它,如同扑火的飞蛾,又如同归家的游子,毫无阻滞地、彻底地……融入了那片混沌劫云之中。
预想中的湮灭、痛苦、挣扎,并未发生。
当“玄微子”的躯壳与意识残渣,完全投入劫云的刹那——
劫云,轻轻一震。
然后,那蕴含无尽毁灭力量的混沌云气,开始变了。它们没有爆炸,没有释放雷霆,而是如同被无形的力量调和、转化,从极致的“毁灭”,向着其反面——“新生”,无声无息地过渡。
毁灭的法则纹路,化为了滋养的灵雨脉络;死寂的混沌气息,转为勃勃的先天生机。漆黑如墨的劫云,颜色越来越淡,透出温暖的金色、莹润的青色、纯净的白色……
最终,笼罩九幽崖底的,不再是什么劫云。
而是一片蕴含着无限生机与造化之妙、温和洒落着滋养万物光雨的——祥云。
光雨落在干涸的九幽崖底,焦黑的土地瞬间软化,抽出嫩绿新芽;落在镜湖,漆黑粘稠的湖水变得清澈见底,有灵鱼虚影游动;落在玄微子躯壳消散的地方,那里什么残骸都没有,只有一点最纯粹、最明亮的先天灵光,如同种子,在光雨中微微脉动。
那点灵光中,已无“玄微子”的记忆、人格与罪孽。它空空荡荡,却又蕴含一切可能。它只是“在”,纯净地“在”,与周遭新生的天地万物,无分无别。
崖底之外,修真界的天机宗内,负责监察天象的至宝“浑天仪”忽然疯狂转动,最后指向九幽方向,仪轨上浮现出太古未曾一见的铭文:
“劫尽云生,寂灭花开。有无相渡,真性归来。”
无人懂得这铭文全部含义。只有一缕清风,穿过复苏的九幽崖底,拂过那点灵光,仿佛一声无人听闻的叹息,又仿佛一句无处不在的问候:
欢迎……回来。
原来,混元无量劫要毁灭的,从来不是生命。
它要淬炼掉的,只是那个我们误以为是自己的、沉重的“我”。
当“我”心甘情愿地死去,
剩下的,便是劫云也无可奈何的——
本来无一物,何处惹尘埃的,
清净本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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