摘要: 归一剑阁百年第一人凌绝,剑意通玄,却在一夜之间剑脉凝滞如顽石。当他不再“修剑”而“观石”,才发现石心之内,锁着少年时一剑误杀挚友后,永不敢出的“最后一招”。
正文
万仞孤峰之上,风声如剑鸣。
凌绝盘坐崖边,已经七日七夜。他面前插着一柄无鞘古剑,剑身蒙尘,再无往日清辉。他体内那曾如大江奔涌、一念可断云海的“剑脉”,此刻沉寂如死,经络中充盈的不再是锋锐无匹的剑元,而是一种沉重、僵硬的石质之感。
“剑脉石化”,归一剑阁的古籍中只提及过三次,皆是道心崩毁、修为尽废的前兆。无人知缘由,更无药可医。
他是阁中百年第一人,十七岁领悟“无我剑心”,三十岁剑挑八荒,未尝一败。可就在他受封“剑尊”之位的当晚,于静室例行运转剑诀时,一股前所未有的滞涩感从心脉爆发,瞬间席卷周身。引以为傲的剑意,像是被无形之物层层包裹,凝固,最后化作冰冷坚硬的顽石,锁死了他所有的力量与未来。
师尊与诸位长老以浩瀚真元为他疏通,灵丹妙药如流水般灌下,甚至请动太上长老施展“剑魂引”秘术。然则,所有外力一触及其“石脉”,便如泥牛入海,反令那石质之感更加致密、顽固。越是努力,枷锁越重。
“凌绝,你的剑,太利了。”太上长老最后叹息,“利到斩断一切,包括你自己。这不是外魔,是心锁。解铃还须系铃人。”
心锁?凌绝审视自己道心,澄明如镜,除了对剑的至诚,并无杂念。他一生磊落,无愧天地,何锁之有?
崖上第八日,晨光刺破云海。凌绝看着自己石化的手掌,连握住剑柄都做不到。一股深沉的疲惫,终于压垮了始终紧绷的、属于“剑尊”的意志。他忽然想起幼年初学剑时,师尊说过一句当时不懂的话:“剑是活物,你看着它,它就死了。你不看它,它才活着。”
看着它,它就死了……
凌绝闭上眼。这一次,他彻底放弃了“冲破石脉”的念头,放弃了“重获剑尊修为”的渴望,甚至放弃了“凌绝”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所有责任、荣耀与恐惧。他只是将残存的一缕清明神识,轻轻地、不带任何目的地,“搁置”在那一片沉重的“石化”之感上。
如同将一片羽毛,放在一块石头上。不推,不抗,不研究,不期待。
他只是“知道”那里有一片顽固的、冰冷的、拒绝流动的“存在”。很奇怪,当他停止所有“解决它”的企图,那份存在反而清晰起来,不再是模糊的痛苦,而有了具体的“质感”。
在“无心”的觉察中,那遍布全身的“石脉”内部景象,缓缓浮现。并非杂乱无章的顽石,而是……一座极其精密、复杂的剑意牢笼。无数细微至毫巅的剑意,以他完全理解却从未想过的方式交织、咬合、凝结,构成了这封死他自己的囚笼。而牢笼最核心处,囚禁着一缕微弱却无比锐利的“意”。
当他的神识如光般“照见”那缕被囚之意时,一段早已被漫长岁月和自我告诫尘封的记忆,轰然破土——
不是三十岁剑尊大典,不是二十岁名动天下。
是十七岁那年,后山杏花林。
他与最好的朋友、也是唯一的对手江枫,私下比剑。两人都刚领悟“无我剑心”雏形,意气风发,约定全力一战。最后一招,他心无杂念,剑随神走,使出了一式自己都未完全掌握的“绝云踪”。江枫的剑断了,人怔怔地站在原地,眉心一道红痕,缓缓渗出血珠。
江枫没有死,但那缕锐利无匹、属于“绝云踪”的剑意,却已斩入其神魂根基。江枫从此剑心蒙尘,修为再无寸进,三年后黯然离开剑阁,不知所踪。离别前夜,江枫笑着对他说:“凌绝,你的剑,真好。只是……太不留余地了。”
那一夜之后,凌绝将“绝云踪”连同那场比试的记忆,深深埋葬。他告诉自己,要成为最强的剑,保护一切,就不能有丝毫犹豫,更不能有“留余地”的软弱。他越来越强,剑越来越利,“无我剑心”越来越纯粹,也……越来越孤独。
原来,那“不留余地”的恐惧与愧疚,从未消失。它在他受封剑尊、达到世俗认可顶峰的时刻,在他最志得意满、毫无防备的瞬间,被他极致纯粹的剑心本能地感知、捕捉、并以其自身的剑意逻辑,构建了这座完美的囚笼——将“可能会再次失控、伤害所珍视之人”的那部分自己(那缕绝杀剑意),永久封印。
石脉,是保护,也是惩罚。
看清一切的瞬间,凌绝没有悲愤,没有悔恨。在无心的观照下,只有巨大的了然与……一丝淡淡的悲伤,如同观阅他人的故事。
他对着牢笼核心那缕被囚的、代表“绝云踪”的锐利剑意,轻轻说(并非言语,而是神识的振动):
“我看见你了。也看见,你为何在此。”
没有试图释放它,没有试图摧毁牢笼。只是全然的看见,与接纳。
“咔嚓。”
一声极细微的、不存在于现实中的脆响,从那精密的剑意牢笼内部传来。仿佛某个最关键、却又最无形的“锁”,被“看见”本身的光照亮,然后……融化了。
牢笼并未崩塌,而是如同获得了许可,开始自行转化。致密的“石质”结构,从内部开始软化、松动,重新分解为最原本的、活泼泼的剑意涓流。那缕被囚的“绝云踪”剑意,也褪去了暴烈与恐惧,变得温顺而明亮,汇入这新生的洪流。
凌绝周身剧震,并非痛苦,而是沉寂已久的江河,终于冲破冰封,轰然奔流!比以往更加磅礴、更加精纯、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柔韧与余地的剑元,冲刷着每一条经络。那层覆盖剑身的尘埃,被无形的剑气震散,古剑清吟,光华冲天而起,映亮半壁云海。
他睁开眼,眸光清澈深邃,如古井映照万象,再无逼人锐气,却更显深不可测。
凌绝缓缓起身,握住剑柄。这一次,不是为了斩断什么。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云海,对着记忆中那个杏花树下少年远去的背影,也是对着自己心中那座刚刚消融的囚笼,平平递出一剑。
这一剑,不快,不慢,不留余地,却也……处处是余地。
剑光过处,云海无声分开,露出一线湛蓝青天。分开的云絮并未溃散,而是温柔地向两侧涌动,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抚开。
归一剑阁的警世钟,此刻才迟迟响起,宣告着一位超越“剑尊”之境的真正剑道巨擘的诞生。
凌绝还剑入虚空,望向山下万千楼阁。他知道,自己的剑道,方才真正入门。
从前,他的剑是“无我”。
如今,他的剑是“无心”。
无我,尚有剑在。
无心,连“无我”亦无,唯有朗朗乾坤,自在风行。而剑,只是那风行过处,偶然响起的一声清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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